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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pril 02

    我的幻想

    六九年,对于顾城来说是变动的一年。这一年冬天顾城随着父亲下放到了山东。

    在一辆破旧的卡车把抄家后剩下的残破旧家具,连同人一起载走的时候,在顾城眼里,流露着迷惘也流露着喜悦,是不是要迁移了呢,迁移到没有人的世界?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这一年的顾城写下了《我的幻想》,这也许是顾城第一次体会到幻想和现实的差距:

    我在幻想着,

    幻想在破灭着;

    幻想总把破灭宽恕,

    破灭却从不把幻想放过。

    这一年顾城的诗中开始出现了社会的主题,冰川世纪和原始社会成为了他向往的时代;还出现了对美的理解,永恒和生命的美也许是不可兼得的。少年的心性敏感而多变,有对未来无限的憧憬,也有对过去的小小怀念。

    一直到1979年顾城加入今天文学社,我只能通过顾城自己的诗和顾工的回忆来了解顾城。在顾工晚年回忆顾城的一篇文章中,在山东下放的这段时间占据了最大的篇幅。父子俩人在这五年中朝夕相处,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能拉近父子距离的了。

    父子俩在山东被分配的任务是喂猪,每天两个人一起拌猪饲料,烧猪食。正是在这段时间,父亲发现了儿子对诗歌的兴趣,更让他欣慰的是儿子可以记住他的诗。在火灶的柴火烧红的不透明的早晨,父子俩对着诗,并把每首即兴诗用烧焦的枯枝写在灰烬上。用顾城的话说,“火焰是我们唯一的读者”。

    在这几年中,父子俩人在淮河边,在海滩边度过了很多安静无聊的时光。没有人,只有云,鸟和太阳。在这里顾城尽情地做着他的梦,那个没有人的世界在梦中放肆地成长着。

    天是幻想的家乡

    受益于诗人父亲,顾城拥有同龄的孩子没有的表达能力和对文字的驾驭能力,正是这表达能力使得在他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还整日和玩伴嬉戏的我可以透过文字看到这个五十年前敏感细腻的孩子。

    年幼的顾城安静而对自然有着浓厚的兴趣。按照他父亲的说法,他经常凝视自然,不太凝视人。他想躲开人,躲开眼睛,躲开喧嚣,只想去没有人的世界。六岁的孩童,生活的全部就是学校,家,和上学的路。我可以找到的顾城文字在这里有一个很大的空隙,从顾城六岁写出《松塔》到十二岁之间的六年没有什么可以参考的,只能从父亲的回忆中找到一些语句,仅仅那些已经让我惊叹不已。

    在父亲的记忆中,六岁的顾城已经会狂喜于想出一首诗,有时是塔松和雨珠的故事,有时是云朵和土地的对话,又有时是瓢虫和蚂蚁的私语。此时顾城的诗中只有单纯的景色描写,不管是露珠还是云朵,我看到的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用一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奇妙的大自然的孩子,对一切看到的景象不加诠释,不带感情,只是用诗在勾画一幅图画。骆宾王七岁写出鹅鹅鹅,被称为神童,这样说顾城也是一个神童,不过似乎没有人这样称呼他。顾城在这个时候已经表现出了非凡的观察力和想象力,在一首《杨树》中,他写道“我失去了一只臂膀,就睁开了一只眼睛”。除了感叹,我没什么话好说。

    六八年,顾城十二岁。对自然的热情依然不减,十岁的时候他读到了《昆虫记》,第二年就亲手采桑养蚕甚至发明了“茶叶”。此时身边的自然已经不能满足顾城无边的想象力,他的思绪更多地伸向了天空,一首叫《天》的诗,表明了他对天的态度。因为这个孩子一生都活在自己的幻想中,在这里单独把这首诗写出来:

    白云是天的雪山,

    碧空是天的海洋,

    阳光是天的熔岩,

    阴霾是天的煤矿,

    星团是天的城市,

    流星是天的车辆,

    天上的一切只能遥遥相望,

    所以天是幻想的家乡。

    成长在文化大革命的时期,顾城的诗开始透露出一些他的思考,一丝淡淡的忧愁也流露出来。这时候有了“猛烈的北风,吹散了人们淡薄的脚印”和“(烟囱)不断的吸着烟卷,思索着一种谁也不知道的事情”一类的诗句,也有依然如儿时单纯的对塔松和露珠的描写。从一篇偶然留下的当年的散文《冬天的早晨》看到,顾城经常去家附近的旧城墙,有被乌鸦占据的战时留下的箭楼,有掩埋在土里长满绿色褐色铜锈的钱币,有冒着热气被脚印围绕着的黄鼬的窝。散文单纯地描写了一个普通的冬日的早晨,但顾城却用到了许多很压抑的词句,比如“毛驴耷拉着耳朵,艰难的走着,随时都有摔倒的危险”,“惨白的雪上立着一两根细细的枯草”。并不是此时的顾城已经对生活充满负面的态度,相反尽管用了这些压抑的词语,我感觉不到一丝这些词应该表达出来的态度。此时的顾城仍然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

    之前说到了受益于诗人的父亲,顾城才有了这样的文字表达能力,也就是说顾城的写作受到了父亲很大的影响。顾城的父亲顾工是一位著名诗人,五十年代已蜚声中国文坛,是一位高产的作家,作品覆盖诗歌,小说,散文,影视剧作品。从一位顾工的友人对他的评论来看,他早期的诗风应该是辞藻明丽,词句形象的,交出的诗稿卷面整洁,应该属于治学严谨,但随性而写的诗人。虽然没有读过五六十年代顾工的作品,但我猜想他的作品用词应该随心境而改变很大,而不是根据作品需要选择词句的,我想那样也不能高产吧。作为这样一个诗人,顾工成为了四人帮打击的重点对象,可以想象一个知识分子此时的心情,这心情不可避免地反映在了作品甚至日常的用词中,这种心情和词语全部被正在学习阶段的顾城吸收进了他的写作中,所以我们才会看到顾城用压抑的词句描写一个平常的早晨。

     

    引子

    从高中大家交换周记互写评语的时候我就觉得文字很能表达一个人内心的部分,面对面交流时人会不自觉地把自己打扮成别人希望看到的那一个人,社会的价值他人的眼光,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一个人的谈吐,写文字的时候更像是在和自己对话,没什么要掩盖的。

    纯粹偶然地,顾城的名字进入了我的脑海。之前只知道顾城是写了“黑夜给我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的诗人,还有一部电影讲顾城的爱情。看了一些顾城的诗和他的介绍之后,这个人就占据了我的脑海。我开始好奇什么样的人可以在六岁的时候写出“松枝上,露滴晶光闪亮,好像绿漆的宝塔,挂满银铃铛”,什么样的人可以闭着眼睛在床头的墙上写诗,什么样的人会在被自己称为自己的梦的小岛上亲手结束妻子和自己的生命……

    人是一岁一岁地长大,我找到了一个按年份归类顾城诗歌的集子。我把自己想象成顾城,用手抄下他的诗和散文,还有一切可以找到的文字,揣摩是怎样的一个孩子,在怎样的一个心境下写出了这些文字。作为一个有了名气有了身份最后有了争议的诗人,后人有很多关于他的评论,我尽量不看这些评论,而是从第一手的文字或者他的友人的文字来在脑中勾画一个形象。我不是顾城,不能在脑中还原那个真的顾城,但是一个“我的顾城”已经让我欣喜了。

    很久没写中文了,所以抄写需要一些时间,整理一些思绪也要个地方,暂且把这里当作仓库吧。